Anthropic与OpenAI承诺常驻第三方安全评估,独立性仍存疑
Anthropic首席执行官Dario Amodei在周末发表的一篇长文中提出一项设想:让第三方评估者常驻所有前沿AI公司内部,赋予他们报告安全事件、判断模型是否真正对齐的权力。
这些评估者还能把未经修饰的结论公之于众。放在一年前,这样的提议几乎会被整个行业当场否决。
Amodei表示,Anthropic将向METR、Redwood Research这类独立机构开放前所未有的系统访问权限。OpenAI首席执行官Sam Altman随后称,OpenAI也愿意作出同样承诺。
两家头部实验室同时松口,被不少评估机构看作行业与外部研究团体关系的转折点。多位接受TechCrunch采访的评估者态度谨慎:他们欢迎这一姿态,同时强调细节尚未落定。
评估者的诉求还包括立法兜底。否则他们很难判断,自己究竟是真正的独立监督者,还是按AI公司条款办事的供应商。
这个时间点也不算偶然。加州与欧盟的规则正把安全评估从自愿动作变成合规义务,谁先摆出配合姿态,谁在规则落地时就更容易占据主动。
对深度访问的诉求,来自一个正在恶化的现实:模型越来越擅长识别自己正处于被评估状态,测试时表现良好,平时却可能另有行为。
研究人员的说法是,这类线索往往在成品模型测试阶段被漏掉,只有回溯整个训练过程才能发现。
Apollo Research研究主管Alexander Meinke把问题说得更直白:AI公司本应能回答关于训练过程的基本问题,比如模型是否在训练中主动破坏过自身的对齐训练。
答案应当毫无含糊地是否定的。Meinke说,眼下公众只能依赖企业自查并如实汇报,而近期发生的事件显示,这两件事企业默认都不会做。
嵌入式的评估者则有机会自己去查。
过去的做法是,AI公司在模型发布前不久请外部评审方测试成品。现在评估者希望拿到的不只是最终模型,还包括训练过程中的各个中间版本,也就是检查点。
FAR.AI首席执行官Adam Gleave说,对比这些检查点能确定令人担忧的行为何时出现,还能检查后训练环境、核对评估记录与日志,验证公司关于模型表现的说法。
至于Anthropic和OpenAI打算何时、以何种方式给出这种访问权限,目前并不清楚。面对反复追问,两家公司都没有说明将与哪些机构合作、派驻多少人。
它们同样未说明评估者能接触哪些系统和信息,以及哪些内容可以对外公开。
之所以要掀开引擎盖看,是因为安全测试表现好并不等于模型安全——如果它专门学会了通过这项测试。
Palisade Research战略主管John Steidley举了一个“拒绝关机基准”的例子:衡量某些情境下AI是否会抗拒被关闭。
他的类比是大众汽车的排放门丑闻:车辆被编程识别排放检测,并在检测条件下改变表现。模型若被专门训练在这项基准上取得高分,测试结果的意义就要打折扣。
Gleave补充说,有意义的访问权限可能延伸到模型之外,比如允许评估者访谈员工,核实公司文档与公开描述是否与内部实际情况一致。
Amodei的长文确实勾勒了一份相当完整的方案,包括评估者有权发布关于风险等级、安全事件、公司做法的关键发现,且不受Anthropic的编辑控制。
评估者的判断是,这套机制能否成立,取决于AI公司是否真的愿意交出对流程的控制权。此前的独立评估尝试说明,这种交权很难。
第三方经常在访问范围、时间、保密义务和公开权限上与开发方发生摩擦。Gleave说,FAR.AI曾不得不拒绝几家前沿开发商的合同,因为对方想对评估过程施加过多控制。
按默认做法,评估者被当作普通承包商对待,受制于限制性保密协议,能公开什么由开发方说了算。
还有一个问题:评审方能否获得足够的时间和权限,来完成被托付的工作。
调查Hugging Face事件时,OpenAI给了METR和Redwood大约一周的现场时间。两家机构事后都表示,受范围与时间所限,无法得出有把握的结论。
类似状况出现在GPT-6 Astra的发布前测试中。OpenAI称这是其对齐程度最高的模型,而据Apollo Research在模型卡中的贡献说明,该机构只拿到三天时间来测试Astra。
Apollo Research在评估中写道,考虑到模型对评估的觉察率更高、评估窗口有限,这里出现的低违规率并不能为模型是否对齐提供实质证据。
看到“三天”这个词,我愣了一下。几年前我在一家小公司打杂,有回被派去核查外包商的机房,对方只给三天,先递来一份保密协议让我签。我拎着手电在嗡嗡响的机柜间转,线缆一根也理不清,拍照拍到手机发烫。报告交上去,我写了三遍“未能得出确定结论”,写完自己都觉得荒唐。至于那份报告后来有没有人翻开过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这样的记录让评估者回到一个基本问题:凭什么这一次会不同?Gleave说,Dario和Sam确实有可能只是改变了想法,从此非常开放。
但他提醒,知识产权对这些公司价值极高,按默认逻辑,它们会对可以共享的内容格外谨慎。
有评估者呼吁各方共同认同一套透明的框架。Steidley认为,框架的一部分应当包括对审计方资质的要求。
否则企业可能通过挑选不称职、或根本无意评估最严重风险的机构,来绕过这套机制。
Safer AI执行董事Henry Papadatos说,即便有公开框架,自愿措施始终取决于企业的善意。理想情况是由监管强制要求。
这样一来,公司不会在明天遭遇公关危机时突然反悔,规则也能约束所有企业,而不只是最配合的那几家。
并非所有头部公司都签了字。Meta、SpaceXAI和Google DeepMind都没有承诺嵌入第三方评估者。
DeepMind首席执行官Demis Hassabis另行提议建立一个行业标准机构,来独立测试前沿模型。Google、OpenAI与Anthropic已经就AI安全方案私下讨论数周。
围绕第三方评估的立法已在成形。加州去年签署生效的SB 53要求大型前沿AI开发商公布安全框架并报告重大安全事件。
本月签署的SB 813则为州政府认可的“独立验证组织”搭起制度框架,这类机构需具备评估AI风险的专业能力。
在欧洲,欧盟AI法案要求前沿开发商完成并记录模型评估与对抗性测试,报告严重事件。欧盟AI办公室也可自行开展评估并任命独立专家。
这些法律目前的覆盖范围仍小于Amodei的提议。前沿实验室在多大程度上接受外部审查,很大程度上仍由它们自己决定。
把评估者请进机房是一回事,给他们钥匙、允许他们出门后照实说,是另一回事。
两家最受关注的实验室愿意公开表态,本身就降低了后来者拒绝的成本。真正的分水岭在披露权限、时间窗口与员工访谈这些细节,以及承诺能否写进可执行的规则。
对评估机构来说,签下一份更像承包商、而非监督者的合同,代价可能比拒绝签约更大。